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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年桃花开
来源:海外文摘•文学版 2016年4期作者:尹武平网址:http://www.gztbjp.com浏览数:18 
文章附图

记得那年桃花开

尹武平

不知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也不知是男人是女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或许是王母娘娘吃完寿桃顺手把桃核从天宫丢了下来,落在了我家院子西南角的蒿草中,反正那地方长出了一棵小桃树,一出世便被雨露滋润着,随风摇曳着,任性地疯长着。

这棵桃树主干长到三尺高的地方便分叉了,一枝斜着伸向东北方向,两只平行着向西南方向发展,尔后稍微向上折起来又各自向东南、西北方向伸展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三条枝干生出许多枝条,叶子在枝条上青绿绿的闪着油光,形成了一个偌大不规则的树冠。

老人们常说,桃三年杏四年核桃树长五年就结果了,可我家这棵桃树长了好多年,树身都碗口粗了还不开花挂果,我以为它本是一棵公桃树呢。要知道,不开花结果的桃树像不下蛋的母鸡一样,是不招人喜欢的。我经常攀到树上折下许多枝叶去喂羊,谁知折完后竟发出更多的枝条来,越发显得枝密叶茂了。

夏日里,这棵桃树下的一片荫凉,成为我和小伙伴嬉戏玩耍的好地方。我们或骑在树杈上,或躺在那两根平行的树干上,或坐在树荫下看蚂蚁搬家,看螳螂上树,看屎壳郎滚牛粪蛋儿,尽情地玩耍着。尽情玩耍的孩子会忘掉一切,包括饥肠辘辘的肚子。其实更多的时候,是我躺在桃树下想着我的肚子。直到现在若有人问我童年对什么事印象最深,我会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肚子饿!”这都归结于我们家穷。我们家穷,确实是太穷了,穷得出门不用上锁,其实是无钱买锁,给门扣子上别一根树棍子,以示主人不在家。即便是有贼娃子进去遛一圈出来,也会两手空空,便吐一口唾沫:“呸!穷光蛋!”我家穷得甚至有的亲戚来了也会绕着行,隔门走,生怕会向他们借钱借面似的。

穷日子过到这个份上,父母亲灌进我耳朵里的那几句口头禅却始终是硬气的,什么“人穷志不短”呀,什么“人爱有钱的,狗咬穿烂的”呀,什么“再穷的日子都会有个头”呀,什么“长大一定要好好念书”呀!虽然儿时听着这些话似懂非懂,但我却在肚子饿得非常难受时,宁可在自家院子里哭着闹着甚至躺在地上滚着,也决不会去邻居家讨要半个馍吃。这是不是小有志气倒也难说。

有一天晌午,我躺在桃树树荫下,透过枝叶缝隙,看着蓝天上的云彩像雪白的棉絮一团一团从头顶飘过,一只雄鹰正在展翅盘旋,低头瞅着地面寻找着猎物。当我的目光移到桃树上时,突然发现,浓密的桃叶竟簇拥着几只鸽子蛋大小的桃子,饥饿与嘴馋催促着我翻身而起,爬到树上摘下那几颗半生的桃子吃了起来,完了还咬开桃核取出桃仁,塞到两只耳朵里,听大一点的伙伴说,桃仁放在耳朵里还会孵出小鸡呢。虽然没有尝出桃味没孵出小鸡,却使我看到了那棵桃树的希望。

当又一个春天到来时,我家桃树上那些枝条挤满了的花蕾竞相开放着。那粉红色的桃花,远远望去,像一团粉红色的云。近前细看,那桃花神态迥异,各不相同,引来成群的蜜蜂争先恐后地前来采蜜,十几只蝴蝶也在桃花里飞来飞去。这一树桃花给我家那寂寥的院子平添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带来了一丝希望。妈妈说:这一树桃成熟好了,能卖十多块钱呢!

一场春雨使桃花极不情愿地慢慢飘落到地上,与泥土掺和在一起,散发着自己独有的清香。满树的乳桃在春风的轻拂下,在夏雨的滋润中,还有空气,还有阳光,甚至月光也时常光顾其身,小桃子个个悄无声息地一天天鼓圆着自己的身子。全家人经常眼巴巴地瞅着这一树桃子,把唯一能给家里换几块钱的希望寄托在了它的身上。

记得有一个夏日,天刚麻麻亮,父母亲就匆忙地起身下地,提着老笼去摘桃子。待我从炕上爬起来时,母亲提着大半笼鲜桃回家,接着拿出十几个桃子,分成两份,让我们姊妹分送给邻居家尝个新鲜。这是乡俗,更是我们家的规矩。

吃罢早饭,妈妈拎着一笼桃到几里路外的镇上去赶集,我跟在妈妈的后边。我已经七岁了,却给妈妈什么忙也帮不上。在镇上的街道边,妈妈放置好桃笼,揭去盖在桃子上面厚厚的一层绿油油的桃树叶子,一颗颗青里泛白的鲜桃便呈现在人们面前,它们个个身上还披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呢!说实话,我家的桃子长得并不好看,是那种从里往外熟的,看外表并不招人喜爱,只有吃上一口,你才会感觉到味道纯正,渗甜渗甜的呢!不像别人家的桃子,外表白里透红、红里带白的,虽然吃起来味道一般,却容易使人上眼。

街上赶集的人群开始你来我往,熙熙攘攘,但都从我们面前的桃子上瞄一眼便一走而过,妈妈开始着急起来,壮着胆子羞怯地喊了一声:“利胡甜桃!先尝后买!”话音未落,脸蛋先红晕起来。终有一位中年男人来到摊位前,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旧衣服,问道:“桃甜不?”“甜得很!”妈妈起身回应。又生怕买主走了,补充说:“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那中年男子便弯腰拿起一个桃,蹭蹭地在自己裤腿上擦了两把,放到嘴里咔嚓咬了一口,随即吧唧吧唧嚼着,然后却抬脚走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双眼瞪得圆圆的,我鄙视这种爱占小便宜的人!这时又过来一位穿着入时的女人,一看就知道她是镇上的有钱人。她问了价,挑选了几个桃,过了秤,付了几毛钱,妈妈又多送了她一只桃,那位女人便翩翩离去。妈妈赶紧把那几毛钱装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我们娘俩在摊位前,看着街道上的人们你来我往,企盼着下一位顾客的出现,但总是碰到问价格的多,摸个桃子尝鲜的多,实实在在买的顾客并不多。忽然,街道斜对面传来“热油糕!又香又甜的热油糕”的叫卖声,镇上食堂一位师傅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帽子,在支起的油锅前边捏着油糕边高声叫卖着,伴随着他的喊声,一股浓浓的油糕香味随风钻进我的鼻腔里,我不由自主地不断把涌出的口水咽到肚子里,但我不会给妈妈提要吃油糕的要求,妈妈卖桃赚钱太不容易了!倒是妈妈看出了我的馋相,抚摸着我的头说:“等妈把桃卖完了,给你买油糕吃。”我企盼着那个甜蜜的时刻。

农村集市上交易的商品很少,赶集的人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人们很快就散去了,可我们的桃子还没有卖完。这时妈妈毅然地挎起老笼,顶着烈日带着我走街串巷去叫卖了。当我娘俩走到赵家村时,看见一位老伯正在井边打水,我才条件反射似的感到渴得难受,便对妈妈说:“妈妈,我要喝水!”妈妈这才想起,是啊!大半天了,娘俩还一口馍没吃一口水没喝呢!便对那位老伯说:“大哥,孩子渴了,能不能给口水喝?”老伯说:“能行,娃要喝热水到家里去,要喝凉水,这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新花凉水,喝了保险不会拉肚子。”乡下人总是那么淳朴善良。“我和娃就喝点凉水吧!”妈妈说。随即我趴在木桶上喝了个饱。我们娘俩又从笼里摸出个苞谷馍,边吃边走着。

记不清串了几个村,说不上走了几里路,晌午过后,跟着妈妈转到了董石村。我的一位老姨住在这个村子里,妈妈想把剩余的桃子作为礼物送给老姨家。进了老姨家门,老姨及家人对我们非常热情,问长问短。当妈妈说明来意后,老姨却沉下脸来,催促妈妈赶快把桃提到村子里,尽量多卖几个钱。婶娘便忙着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面粉拿出来,去村头地里割了把韭菜,做蒸饺来招待我们。老姨家的生活过得也很拮据,唉!只有穷人最能理解穷人的难处。

饭后,我们娘俩便回家了。一路上,妈妈都跟我唠叨着,盘算着卖桃得到的七块八毛钱怎么花,要先给我留一块五毛钱的学费呀,要给姐姐买双鞋面布呀,要买一斤盐呀……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

那一天,也就是那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内心深处埋下了要发奋读书摆脱贫穷的种子。

两个多月后,我开始走在上学的路上……

来源:海外文摘•文学版 20164

作者简介

尹武平,陕西省富平县人,共和国少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签约作家。

其撰写的60余篇散文随笔先后在《读者》《延河》《美文》《海外文摘》《散文选刊》《西北军事文学》《光明日报》《解放军报》《陕西日报》等10余家报刊杂志登载。

《写给岳母》一文荣获“201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3名”(全国共有30名作家上榜)。

《人生记忆》散文集荣获2016年度中国散文“精锐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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