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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惶》作者:尹武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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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附图

我与恐惶结缘,大约是在我上小学时。此后恐惶便不离不弃的一直伴随着我。

我的童年,是我人生中唯一没有恐惶的一段时光。尽管那时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生活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没饭吃是会饿死人的,但我对死亡还没有任何概念。没饭吃时只觉得肚子里象猫抓一样难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惶。记得那年村西头的田大爷死了,听人说是没啥吃饿死的。处于对死人的好奇,我与小伙伴一起跑到他家去看热闹。那天他家门口挤满了人,我从大人们腿与腿之间的缝隙往屋子里瞅了瞅,只见田大爷躺在一扇破门板上,身上盖了条旧花格子粗布床单,头下枕了只似乎是刚用白粗布做成的公鸡形状的枕头,鸡头上还缀了一小块红布,鸡尾巴上是一绺黑布条,半张着嘴巴,紧闭着双眼,脸色灰青灰青的。我回家便问妈妈:“人死了是咋回事?”不知是母亲没文化对死亡无法做出正确的解释,还是因为怕吓着了我,淡淡地回答:“人死如灯灭,就象睡着了一样。”随后又自言自语说道:“成天过着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恓惶日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好!”我从小对一件事就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习惯,便又追着妈妈问:“那人为啥还都爱活着,不愿意去死呢?”母亲看了看我,只是“唉!”了一声,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上学后,记得老师拿着模具给我们讲什么是宇宙,什么是太空,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自转,月亮绕着地球转。宇宙间有无数个星球在相互吸引着,我们所看到的流星就是运行在星球空间的流星体在接近地球时受到地球的吸引,进入地球大气层时与大气摩擦发光发热被我们观察到的现象等等,听起来十分新奇。这些科学道理颠倒了我与生俱来的概念。喔,我一直以为自己头向上端端正正的站在地球上呢,相对太空来说,我们原本个个都是头朝下的呀!晚上我躺在自家院庭铺着的芦苇席上,望着浩瀚的星空,时不时会有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我想,假若那一刻地球不再吸引我们,我们岂不是要齐刷刷的坠落到那漫无边际的太空?流星坠落时还会划过一道亮光,而我微微的默默的连一粒尘埃都不如。想到这里,不由得心生恐惶。

从那以后,恐惶便伴随着我成长,象一条挥之不去的影子,更象一条绳索捆在了我的身上。学生时代,我为学不到知识恐惶过。好好念书成为我们这些乡下人跳出农门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途径。真正关心并希望我长大能有出息的长辈或亲友,总是叮嘱我在学校要好好念书。看着一贫如洗的家境,想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记着亲人的嘱托,我把人生的全部希望都化作为读书学习的动力。在我的记忆里,不论刮风下雨还是赤日炎炎,我从来没有上学迟到过。而且总是在暮色苍茫中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返回家中,有回我行走在麦田间寂寥的小道上,突然起风了,风把半人高的麦田刮得此起彼伏,很象大海一样波涛汹涌,我的心也随着这麦浪起伏着。猛然心想,在这滚滚麦浪中会不会窜出一只大灰狼呢?霎时,只觉得头发一根根的全竖了起来,继尔便听见自己扑通扑通心跳的声音。紧接着脚下生了风似的唰唰疾行,脚下行走的唰唰声此时显得格外清晰、急促。这声音传到耳朵里后,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紧随着我追赶着我,我一点不敢回头看,只顾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一不留神,路边一块土疙瘩绊倒了我,趁机扭头一看,后边什么东西也没有啊。我赶紧爬起来,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下满脸的汗水,定了定神,扯着嗓子吼起了一段不搭调的秦腔:“王朝马汉唤一声,莫呼威,往后退……”这一招还真灵,麦浪仍然在风中起伏着,我心中的恐惶却消减了许多。

我在部队任班长、排长、连长的日子里,曾为自己有没有“真本事”而恐惶过。连以下带“长”的,常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是:“看我的!”和“跟我来!”,那个年代的步兵,最看好的是射击、投弹、刺杀、爆破、土工作业等“五大技术”。提个军官那真是千里挑一,“五大技术”不但要样样精通,而且必须拔尖才行啊!带兵要说有什么“诀窍”,那往往是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咱先说这射击吧,胸环靶子插在一百米距离上,按射击教令规定,士兵是卧姿有依托据枪瞄准击发,也就是说把枪操稳妥了射击,我在射击训练开始前,自觉加大难度,采取立姿无依托据枪瞄准击发,“啪,啪,啪”几发子弹发射出去,把靶子扛过来给大家看,那几个弹孔是“九九不离十啊!”,再说练投弹,也是先给大家做示范,握弹、准备、助跑、挥臂、出手一气呵成,只听“嗖”的一声,弹在五六十米处落地,还有那战术动作就更不用说了,跃进、卧倒、出枪、收枪,低姿或侧身匍匐前进,动作必须干净利索,绝不可拖泥带水。每每如此,我总会从士兵的表情上看出大家发自内心的佩服。打铁必须自身硬,要想带好兵,自己得先要有底气,这个底气来自于要用汗水甚至泪水擦去心中的恐惶,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一位基层指挥员,绝不是你嗓门高威信就高,更不是你脾气大,本事就大。只有平时这样练就并形成习惯,关键时刻,只要你喊一声:“跟我来!”,才能做到一呼百应,勇往直前啊!

我干到团长、师长,心中的恐惶感并没有随着职务的提升而消散或减弱,只是换成了另外一番感受罢了。当官犹如行走在一冰块之上,职务越高,我会感到脚下这冰块越薄。在团以上军官中流传有一句话,叫做“苦不怕,累不怕,就怕半夜来电话。”凡晚上十二点以后来电话的,大多没好事。你想睡个安稳觉,平时必须把工作做扎实。部队训练也好,管理也罢,只有领导没想到的,没有部队做不到的,而且我一直以为,只有没本事的军官,没有带不好的士兵。新世纪开始,部队中的不正之风愈刮愈烈,常常使我忧心忡忡且显得格格不入。记得2002年10月份,军委一位领导来师部调研,饭后在营区内散步时突然问我:“你当师长平时最担心的事是什么?”“我最担心的是上级一声下令,我能不能把全师按时带到指定的位置。”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许久。我心想,如果军官提升士兵学技术都靠花钱来买,靠关系去疏通,军官岂能有责任有担当,部队何来士气与血性?值得我欣慰并引以为自豪的是,我任师长那几年,在全师部队中,总算留住了一缕清风。

我退休后,衣食无忧,整天或看书习文,或邀友品茶,本以为从此远离了那个令人生厌的恐惶。不曾想,新的更大的恐惶在等待着我。

有一日我嘴馋了想吃顿名小吃,便抽身前往居所附近一座小吃城。去小吃城要经过小寨天桥,来到天桥跟前才发现,上天桥的人与下天桥的人密密麻麻挤成了一疙瘩一疙瘩的,根本过不去,只好从地铁过道走吧,谁知地铁入口处人早已排起了二三十米长的队,有工作人员在维持着秩序,人要一拨一拨的进,地铁站内的行人已处于超饱和状态了。好不容易挤进赛格商城,只见直通六楼的电梯上,人挨着人,站得满满的缓慢上升到了六楼,又见每个小吃餐馆门前都有二三十人在排队等着座位,问了问服务员得等多长时间,服务员很客气的告知我,最快也得四十分钟。折腾这么长时间肚子早饿的咕咕叫了,算了,还是到超市买点食品充饥吧,好不容易提了包小食品到出口付银处交钱,十几个柜台前的出口处个个照样排着十多米长的队呀。站在排队的人流里,我忽然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则新闻:政府要把这座城市打造成一个国际化的大城市,现有人口八百多万,人口规模还有点小,城市人口还要尽快突破一千万哪。

我知道,任何一种生命体要维持生命,空气、水、营养是不可缺少的三大要素。

空气是一切生命体维护生存的根本要素,人类要是离开空气几分钟就会导致死亡。人的身体吸入了不干净的空气,也会导致各种疾病。而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每年竟有一百六十余天是雾霾天气。

再说水吧。据有关资料透露,目前我国主要大城市只有23%的居民饮用水符合卫生标准,小城市和农村饮用水标准更低。城市水污染的成分十分复杂,受污染的除了重金属外,还有农药、化肥、洗涤剂等残留物,这些都成为人们致癌或促癌的物质。

我们身体需要的营养物质主要依靠从谷物、蔬菜、水果、鱼类、肉类这些物质中摄取。然尔,种植者养植者为了提高质量多赚钱,过度过量使用化肥、农药、激素、抗生素及有害的菌类和病毒。传统的水洗法已难以清除这些东西,我们每天都会无奈地把一些看不见的毒素吃进自己的肚子里。就拿蜜桔来说,在我的印象中,从树上摘下来三五天不吃就会腐烂掉的,有一次我从商场买回来两斤蜜桔,没吃完的几个放在家里茶几上,半个月后还新鲜如初,新鲜得让我望而生畏。

我曾恐惶过,但我并不排斥恐惶,我甚至还乐于与恐惶和平共处。试想,一个人若一生一点恐惶都没有的话,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若没有恐惶感,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一种什么状态。

如果说我退休前遇到的那些恐惶,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曾给予了我一些好处,成为鞭策我激励我前行的一种动力。那么,退休后遇到的这些恐惶,将会给我带来什么结果,现在确实还很难说啊!

 作者简介

尹武平,陕西省富平县人,共和国少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签约作家。

其撰写的60余篇散文随笔先后在《读者》《延河》《美文》《海外文摘》《散文选刊》《西北军事文学》《光明日报》《解放军报》《陕西日报》等10余家报刊杂志登载。

《写给岳母》一文荣获“201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3名”(全国共有30名作家上榜)。

《人生记忆》散文集荣获2016年度中国散文“精锐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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