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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自净
来源:原创作者:尹武平网址:http://www.gztbjp.com浏览数:19 
文章附图

一位将军是这样在军营迈步的

                              ——题记

水流自净


我家门前有条小河,河水不大,却很清澈,常年不知疲倦的向那遥远的东方流去。小河两岸长了些许了芦苇,岸上是白茫茫的盐碱地。远远望去,那条小河婉偌一条芷青色彩带,飘落在上面,很是好看。

小河上有一座青石板桥,河水到此遇阻落差,形成了一个深约一米,直径八到九米的小池塘,近水得到滋润的一棵大柳树枝叶旺盛,枝条长长地垂到了水面。

记得我六七岁的时候,总像跟屁虫似的追着洗衣服的妈妈到这里玩。每到天热的时候,我会坐在树下一块油光油光的小石头上,把一双沾满泥土的脏黑脚丫子伸入清凉清凉的池塘,瞅着水底的小泥鳅钻来摆去,小鱼儿水中嬉戏,小虾儿蹦来游去,我突然用脚撩起一串水珠向它们袭去,受到惊吓的泥鳅和小鱼飞快地向芦苇深处逃去,塘边响起了我童年哈哈哈的幸福笑声。

妈妈把洗的一笼衣物一鼓脑泡在水中,然后又一件一件捞出来放在石板上用棒槌轻轻地敲打,再用那双辛劳粗燥的手趁着劲的揉搓。不一会儿,原本清清的小水塘一侧,被那农家自染的老土布衣退下的颜色和汗污搅浑,变成了一条黑紫蓝相间的细丝纱带,随着流淌的河水钻过小石桥,向前漂去。漂着,漂着,还在漂着......越来越淡,越漂越远,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最后仅看见远方的溪水,在太阳光的反照下波光粼粼,像无数的小星星一闪一闪,十分迷人。我被水的这种神奇陶醉了,震撼了,不解的问妈妈其中的奥秘。

妈妈捧起清清的河水喝了两口,抬起胳膊,用衣袖沾了一下嘴唇,笑着说: “傻儿子,水流百步自净呢!”我似懂非懂的琢磨着,嘴里自言自语地不停重复念叨着“水流百步自净”这句话。虽然当初不很明白其深刻内涵,但却深深地烙在了我幼小的心灵,至今记忆犹新。

我慢慢地长大了,逐步理解了小河水高洁清雅,自我净化,永不回头向东流,勇往直前奔大河的高尚品格,懂得了小河的坚定,懂得了小河的远大抱负和宏伟目标,懂得了小河坚韧可曲但永不退缩的宽大情怀。几十年来,妈妈的这句话鞭策激励着我克服了种种磨难,使我从中不断获得巨大的力量和勇气,迈过了人生一个又一个坎坷,给我的军旅和人生带来了灿烂和光辉。

六七十年代,解放军是有志青年向往崇拜的偶像。我也一样,立志要在解放军这座大熔炉里,把自己锤炼成为一名坚强的军人。一九七二年秋,我高中毕业了,那年初冬,我终于如愿以偿,高兴地穿上了梦寐以求的绿军装,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身为校团委委员,班团支部书记的我,杖着优厚的政治条件,一眼被接兵首长看中,分配到了营部通讯班当通讯员。

后来我才知道,去接兵的营副教导员和营里的成军医为争我还闹了一段小插曲。部队是谁官大谁说了算呀,成军医只能无奈了。我倒是心里偷着乐。

工作在营首长身边是一种荣耀,我不甘落后,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以优异成绩回报领导关怀。我很快发现,当个好兵,必须做到听话,勤快,吃苦,好学。起初,我严格用这八个字规范自己的言行。班长的脏衣服刚换下来,我会第一个偷偷的帮他洗掉,四川籍战士小郑是文盲,家信来了我念给他听,帮他写回信。每天早上我会第一个悄悄起床整好内务,待大家起床整理内务时,我已经把环境卫生打扫干净了。忙里偷闲我还抓紧看适应当时政治环境要求的书籍,班务会讨论时,总是有条有理的说上几句。

入伍半年,便被任命为副班长,这在当时全营新兵中是少有的。十月份,我又被营首长推荐到团教导队参加骨干培训队,当时能参加团级骨干培训的班长,多少都有些“干部苗子”的味道。我感觉春风得意马蹄疾,心里乐滋滋的,畅快极了。

那个年代,人们把政治生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入党是军人近次于提干的最高政治荣誉,也是一名合格战士荣耀的最高标志和迫切愿望。如果当了几年兵还没入党就退伍了,那可是很没面子的事,“无颜见江东父老啊!”有的老兵临退伍还没入党,就闹情绪,压床板,装病号,不离队,个别人甚至走向了极端。为此,加入党组织也成了我政治生命中强烈的追求目标。

入伍第二年,我从营部通讯班调到四连当班长,有点明升暗降的意思,觉得有些蹊跷,又想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班长位子,也没有太在意到连队去这回事,还是满怀信心,愉快上岗。我积极向党组织靠拢,坚持每半年向连队党支部递交一份入党申请书,平时工作训练,我处处冲在前面,想方设法把自己这个班带好。几乎月月受表扬,年年获嘉奖。

入伍近四年了,同期入伍的许多老乡入了党都要退伍了,可我还站在党组织的大门外。虽然有些迷惑,但我仍然没有懈怠,虽然已超期服役,甚至面临着退伍的考验,我仍然没有松劲。一如既往的忠实履行着班长和军人的神圣职责。唯独期盼的是老天快降高人与我指点迷津,速把我从云雾中带出,使我走向阳光,早日加入党组织。

一九七六年的春天来的比较晚,三月份的终南山下依然寒气逼人,时不时还会飘下几片雪花。

一天,我收到退伍江苏原籍的老班长史虎荣一封信,他是我入伍后第一任班长,对我关爱有加。信中问到我入党了没有?接下来给我说了两年前发生在二营部的一个重大政治事件。他说有天下午,我给营部全体战士讲《射击学理》,课后不知谁发现黑板上留下了十几个粉笔写下的字,拼凑起来竟是一句反动标语!在那个突出政治的年代,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有人立马报告了营首长,营首长又报告给团首长,团里很快派保卫股唐股长带人到营部破案来了。大家按照保卫股长的旨意反复抄写报纸上的一段话,反复查对笔迹,可我傻乎乎地还在揣摸着可能是上级要选调写字好的当文书呢。最后认定那条所谓的“反动标语”中有几个字像我写的,其余几个字是另外一个人写的。不正式立案,但对我要长期观察考验!看到这里,我只觉得头“嗡”的一声,脑子一片空白,继而震惊,冤屈,痛苦,愤怒,绝望,五味杂陈齐涌心头,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两手捏着信纸瑟瑟发抖!啊!原来三年多来我头上竟然戴着一顶无形的“政治嫌犯”的帽子!三年多来我所热爱敬仰的组织竟然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一言一行!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蒙冤,莫过于不被人理解,莫过于自己傻干着却无人告诉你内幕和真情,莫过于自己一腔热血换来的结果是不清不白,莫过于这种没有组织结论的结论,使你在这无闻不觉中毁掉青春和前程。不!我是清白的,我不能被这飞来的横祸断送,我要抗争,我要申诉,我要请上级洗清这不白之冤。

一连几个晚上,战友们都进入了梦乡,我在床头打开手电,给总政写申诉书。我祖宗三代对乡邻无仇,与社会无冤,我父亲五十年代初就加入中国共产党,我在高中就任校团委委员,班团支部书记,高中毕业时校长亲自找我谈话,没批准我入党是因为我当时不满十八周岁,从军后加入党组织是我的崇高理想,我没有写“反标”的动机和理由!我写了三十多页纸的申诉信,页页纸上都有我屈辱的泪水。夜半,战友醒来问我怎么了?我谎称“想家了”。

多少个不眠之夜,我辗转反侧,思来想去,郁闷和痛苦笼罩着我,怎么也从这魔圈里钻不出来。

又是一个晚上,连队熄灯号响过,我悄悄地来到宿舍后的小河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攥着写好的申诉信思索着,寄还是不寄,如一旦寄出,上级派人来核实,当时的营首长早已转业了;既没有证据证明我有政治问题,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没有政治问题呀!反倒会弄得满城风雨,全连、全营甚至全团官兵都会知道我曾是一位“政治上有问题的嫌疑犯”,再说,哪个单位会把一个政治上有问题还向上级告状的战士留在部队?到年底第一个复员的肯定就是我!那么不申诉了?就这么继续屈辱着,挣扎着,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哇!我内心就这么纠结着,问天天不应,问地地不灵,问小河,河水只管哗哗地向前奔流着,哪能顾及到我的焦虑与无奈啊!

眼盯着河水,我耳畔突然响起妈妈说的“水流百尺自净”那句话,是啊!你看这小河,从秦岭深处流来,一路摧枯拉朽,不畏乱石挡道,把淤泥浊秽统统抛到脑后,压在身底,向着东方,朝着大海坚定地,欢快地奔流而去。

想到这里,我长长地吁了口气,慢慢地划着火柴,点燃了攥得发湿的申诉信,连同屈辱悲愤痛苦一起烧掉!

一阵风刮来,卷起了灰烬抛向空中,旋转着,飘舞着,一会儿在夜幕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仰望着夜空,这才发现,刚才还能看见的半个月亮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空布满了乌云。突然,一道明亮的闪电把夜空撕裂成两半,紧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雷声,狂风挟裹着铜钱般的雨点倾泻而下,暴风雨来了!我站起来,在那风声雨声雷声中,竟情不自禁地从胸臆中吼出了高尔基那句著名的诗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水流自净,清者自清。妈妈的话在我耳边不时响起,我如释重负,等凭风浪再起,我将泰然处之,在这种已知考验中,我将走向更加成熟和坚强。

今天的我还是昨天的我,昨天怎么做今天依然怎么做,不改初衷,壮心不移,只会更好。之后,我更加努力了,更加认真了,更加刻苦了。部队政治教育改革,士兵登台演讲,指导员让我讲传统,我查阅资料,备课充分,脱稿八十分钟,官兵听得津津有味,报以热烈掌声。

到了当兵的第五个年头,师教导队借调我任射击和战术教员。周六下午法定的党团活动日,我这个全师资历最老的共青团员,自觉准时的去过团日,组织者对我这位“老班长”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我能理解那种眼光,因为我的内心已经非常从容,非常强大了。

师教导队领导安排我带战术示范班,在固原县大湾训练场给全师几百名班长做《防御战斗中的步兵班》示范教学,实施前我作了精心准备,把班防御全套战术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在近三个小时的作业中,我带领一班人理论讲解、动作示范、情况诱导、组织练习、分段施教、连贯演练、评比竞赛、小结讲评。全班弟兄们个个像小老虎一样,动作干脆利索,协调配合一致,不时迎来阵阵喝彩。抗战时期入伍的师首长顾展宏参谋长,临近课目演练结束时,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盖子,递到我的面前:“小尹,喘口气,喝口水。”我赶忙给首长敬了个军礼,说:“首长,我不渴。”首长疼爱地望着我说:“喝点吧。”

此时,泪水伴着汗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感受到了首长和战友们的肯定和信任,沉浸在奉献与收获的快乐之中。

五年来,不知经过多少有形和无形的考验,我用实际行动和优异的成绩,向心爱的党组织交上了一份又一份合格的答卷。示范演习后不久,在师首长的授意下,姜副团长到我们连亲自过问我入党的事了,连队党支部当天就让我填写入党自愿书,召开党员大会,全体党员一致通过,没出三天,营党委批准我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投入到了党的怀抱,使我的军旅人生步入到一个新的起点。

在新的起点上,我的灵魂像小河水一样得到不断净化。

在新的起点上,我又怀念起我家门前那条小河……

作者简介

尹武平,陕西省富平县人,共和国少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签约作家。

其撰写的60余篇散文随笔先后在《读者》《延河》《美文》《海外文摘》《散文选刊》《西北军事文学》《光明日报》《解放军报》《陕西日报》等10余家报刊杂志登载。

《写给岳母》一文荣获“2015年中国散文排行榜第13名”(全国共有30名作家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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